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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正在浏览:中国奇怪网>[转]汪曾祺:多年父子成兄弟

  • 文章作者:中国奇怪网 文章来源:http://www.cn79.com/ 更新时间:15-03-28


  •   这是我父亲的一句名言。
      
      父亲是个绝顶聪慧的人。他是画家,会刻图章,画工笔花卉。图章初宗浙派,中年后治汉印。他会摆弄各种乐器,弹琵琶,拉胡琴,笙箫管笛,无一不通。他认为乐器中最难的实在是胡琴,看起来简略,只有两根弦,然而变更良多,两手都要有工夫。他拉的是老派胡琴,弓子硬,松香滴得很厚??当初拉胡琴的松香都只滴了薄薄的一层。他的胡琴音色刚亮。胡琴码子都是他自己刻的,他以为买来的不中使。他养蟋蟀,养金铃子。他养过花,他养的一盆素心兰在我母亲病故那年逝世了,从此他就不再养花。我母亲死后,他亲手给她做了多少箱子冥衣??我们那里有烧冥衣的风气。依照母亲生前的爱好,选购了各种花素色纸做衣料,单夹皮棉,四时不缺。他做的皮衣能分得出小麦穗、羊羔,灰鼠、狐肷。
      
      父亲是个很随和的人,我很少见他发过性格,看待子女,从无疾言厉色。他爱孩子,爱好孩子,爱跟孩子玩,带着孩子玩。我的姑妈称他为“孩子头”,春天,不到清明,他领一群孩子到麦田里放风筝。放的是他本人糊的蜈蚣(咱们那里叫“百脚”),是用染了色的绢糊的。放风筝的线是胡琴的老弦。老弦硬朗而轻,这样风筝可笔挺地飞上去,不“肚儿”。用胡琴弦放鹞子,我还未见过第二人。清明节前,小麦还没有“起身”,是不怕蹂躏的,而且越踏会越长得旺。孩子们在屋里闷了一冬天,在春天的原野里奔驰跳跃,身心都极其酣畅。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不同外形的小块,再一块一块逗拢,接缝处用胶水粘牢,做成小桥、小亭子、八角小巧水晶球。桥、亭、球是中空的,里面养了金铃子。从外面能够看到金铃子在里面自由匍匐,振翅鸣叫。他会做各种灯。用浅绿透明的“鱼鳞纸”扎了一只纺织娘,栩栩如生。用西洋红染了色,上深下浅的通草做花瓣,做了一个重瓣荷花灯,真是美极了。用小西瓜(这是拉秧的小瓜,因其小,不中吃,叫做“打瓜”或“骂瓜”)上开小口挖净瓜瓤,在瓜皮上雕镂出极细的花纹,做成西瓜灯。我们在这些灯里点了烛炬,穿街过巷,街坊的孩子都跟过来看,十分爱慕。
      
      父亲对我的学业是关怀的,但不强求。我小时了了,国文成就始终是全班第一。我的作文,时得佳评,他就拿出去到处给人看。我的数学不好,他也不责备,只有能合格,就行了。他画画,我少时也喜欢画画,但他从不指导我。他画画时,我在旁边看,其余时光由我自己乱翻画谱,瞎抹。我对写意花卉那时还不太会观赏,只是画一些娇艳的大桃子,或者我素来没有见过的瀑布。我小时字写得不错,他倒是给我出过一点主张。在我写过一阵“圭峰碑”和“多宝塔”当前,他倡议我写写“张猛龙”。这提议是很好的,到现在我写的字还有“张猛龙”的影响,我初中时爱唱戏,唱青衣,我的嗓子很好,高亮甜润。在家里,他拉胡琴,我唱,我的同学有几个能唱戏的。学校开同乐会,他应我的邀请,到学校去伴奏。几个同学都只是清唱。有一个姓费的同窗借到一顶纱帽,一件蓝官衣,扮起来唱“碟砂井”,但是没有配角,没有衙役,没有犯人,只是一个赵廉,摇着马鞭在台上走了两圈,唱了一段“郡坞县在立刻心神不定”便完事下场。父亲那么大的人陪着几个孩子玩了一下战书,还挺愉快。我十七岁初恋,暑假里,在家写情书,他在一旁瞎出想法。我十几岁就学会了抽烟饮酒。他喝酒,给我也倒一杯。吸烟,一次抽出两根他一根我一根。他还老是先给我点上火。我们的这种关系,别人或认为怪,父亲说:“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。”
      
      我跟儿子的关联也是不错的。我戴了“右派分子”的帽子下放张家口乡村劳动,他那时还从幼儿园刚毕业,刚学会汉语拼音,用汉语拼音给我写了第一封信,我也只 ]]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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